于茶人茶事、茶话茶趣来说,宋代,实在是一个不能不提、不得不提的朝代。宋代的词酒茶、诗书画,总能穿越千年的时空,令我驻足回首,凝眸间感慨频生!
暗淡的宋朝政治让人羞说,苟安的宋徽宗让人难提。但是,苏东坡、欧阳修、王安石、陆游、李清照,一个个灵动而鲜活。信手翻开宋朝的画卷,这些历史人物一个个呼之欲出。走进他们,你就走进了流淌不息、生生不绝的宋朝古韵中。
最喜陆游的《临安春雨初霁》,诗曰:
世味年来薄似纱, 谁令骑马客京华。 小楼一夜听春雨 ,深巷明朝卖杏花 。 矮纸斜行闲作草, 晴窗细乳戏分茶。 素衣莫起风尘叹 ,犹及清明可到家。
分茶,是宋代流行的一种“茶道”“碾茶为末,注之于汤,以筅击拂”。是一种技巧性很强的烹茶游戏,善于此道者,能在茶盏上用水纹和茶沫形成各种图案,因而有“水丹青”之说。其实,以今天的眼光来看,所谓的“分茶”,更象是以茶艺为依托的游戏或娱乐。主要是观察“细乳”——即煎茶时茶叶的泡沫变幻出的各种各样的形状,蓬起的泡沫很象玻璃窗,是谓“晴窗”。在一个臃懒的夏日午后,诗人、茶人陆游斜靠在一个蹋上,信手涂鸦,几行草书跃然纸上。无事而作草书,睛窗下品着清茗,表面上看,是极闲适恬静的境界,然而无人知晓,在这背后,是否藏着诗人对多事之秋的国家的感慨,是否藏着对报国无门、爱国之士被冷落的牢骚?唉,国不宁,心难安啊!
罢了,我宁愿相信,几行草书跃然纸上后,诗人的心情会暂时从国事中分离出来,几分郁闷在“分茶”的境界中消解,几分逍遥在晴窗下升起。凉台净室、窗明净几下的陆游或许还有几缕松风相伴吧。他也一定品尽了天下的好茶,否则,怎么会有:“建溪官茶天下绝”的感叹呢!原来,陆游有入闽为茶官的经历,曾经当过三年茶官。职务是提举福建常平茶事,署司在建州,即今福建建瓯市。宋代是建茶的鼎盛时期,官、私茶厂有千余家。陆游一定是品尽了天下所有的好茶吧,他毫不掩饰对建茶的喜爱,他将对建茶的情感揉入诗中,留下诸如“绿地毫瓯雪花乳,不妨也道入闽来”的诗句。 据说,陆游的《剑南诗稿》,有诗九千三百多首。其中涉及茶事的就有三百首之多。茶香氤氲中诗情勃发,裁几缕茶香,凝成诗的韵味,陆游茶诗中的情趣, 是历代诗人中最突出的一个。他一生中所作的咏茶的诗多达二百多首,为历代诗人之冠。“我是江南桑苎翁,汲泉闲品故园茶”。这“故园茶”就是当时的 绍兴日铸茶 。 他认为“囊中日铸传天下,不是名泉不合尝”。 日铸茶为宋时佳茗,陆游在诗中为日铸茶叫好,甚至去福建、江西、四川、镇江做官任事,也不忘随身要带去日铸何茶,而且要得到了名泉才愿冲泡这一名茶。“囊中日铸传天下,不是名泉不合尝。”“汲泉煮日铸,舌本方味永”。 “焚香细读斜川集,候火亲烹顾渚茶”。至于这桑苎翁是颇有些来头儿的。茶圣陆羽曾隐居东苕溪著《茶经》,自称桑苎翁。于是陆游也以“桑苎翁”自诩, “我是江南桑苎家,汲泉闲品故园茶。”(《安国院煎茶》)“卧石听松风,萧然老桑苎。”(《幽居记事九首》)他甚至把自己看成是陆羽的转生。“《水品》、《茶经》常在手,前身疑是竟陵翁。”这竞陵翁指的也是陆羽。
陆游的诗中还有不少试茶诗,如上引《安国院试茶》等,可见陆游是品茶高手,是精于茶之至道的。因做茶官,他所到之处尽品各地名茶。“舌本常留甘尽日,鼻端无复鼾如雪。”(《喜得建茶》)这是得到建茶后的美味。“遥想解醒须底物,隆兴第一壑源春。”这是品啜壑源春茶,等等。由于了解各地名茶特点,深为茶中所含的文化品味、至味、至道所浸淫,所以他曾经热烈而急切地向往作茶神。
从陆游的诗句中不难看出,他爱茶至深,已近乎癖。人有一癖,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啊!也多亏了茶,抚慰了诗人凄清贫寒的晚境。陆游的《晚秋杂兴十二首》反映了他晚年生活窘迫,无钱置酒,以茶代酒的情景。好在,他乐得以茶代酒,自己亲自碾茶,自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乐趣。诗曰:
置酒何由办咄嗟,清言深愧谈生涯。
聊将横浦红丝煨,自作蒙山紫笋茶。
茶成了陆放翁晚年的一种精神寄托。陆游晚年,不仅报国无门、请缨无路,而且家境凄凉,贫病交加。这对于一个在梦中都不忘上马杀强胡、下马草军书的人,会是一种什么滋味呢?仰天长啸的激情已经被岁月风干,不再有壮岁从戎,气吞残虏的豪气,唯有烟波无际,秦关何处,叹流年又成虚度妒的一腔忧愤!
寄深情于茶中吧,用一生的深情把茶冲泡,寂寞从品茗中得以排遣,苍凉在茶香中变得温馨。一盏茶,泡了八十三载,伴了陆放翁八十三个春秋冬夏。
江南桑苎翁陆游,无疑是中国文人饮茶中最典型的一位大家。 |